每当小孙女甜甜地喊一声奶奶的时候，我这个做爷爷的人不禁也想起自己的奶奶，奶奶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。 
  
 我奶奶生在农村，很小被人家抱养，养父母也死得很早，她常常哀叹童年的不幸。 
  
 奶奶个子较高，但是脚很小。脚是小时候被缠过的，虽然不是三寸金莲，最多也只有四寸长左右。看奶奶走路，心就会揪起来。她那双被扭曲了形状的小脚一步步行走，看上去很艰难，不能迈大步，更不能跑了。遇到高低不平的路，身子就要有很大晃动，来保持平衡。这是旧社会给妇女肉体上的摧残，同时也是精神上的折磨。 
  
 奶奶目不识丁，没有名字，如同旧社会大多数妇女一样，就叫某某氏。 
  
 虽然是小脚，奶奶却劳碌了一辈子，没有清闲过。奶奶生有三子四女，一家十几口人在一起生活。她不但承受着一个大家庭的家务重担，而且还要帮爷爷做一些生计的劳作。无论是严冬酷暑，还是风狂雨暴，她每天起得最早，睡得最晚。 
  
 奶奶在50多岁时跟爷爷定居扬州，与三叔一起生活。三叔有6个孩子，做小买卖为生，生活总是拮据。奶奶除了帮助带孩子，还为三叔做一些买卖上的活儿。每天清晨，奶奶的身影就出现在古城曲折幽深的小巷里，历史悠久的老井边。她提着铁皮做的吊桶，谨慎地迈出小脚，身子晃晃悠悠，桶里的水不时向外溢出来，滴在地上形成一条蛇形曲线。晚辈们不让她打水，她总是说，我闲着也是闲着。被岁月剥蚀得坑坑洼洼的小巷石条上，留下了奶奶多少弱小的脚印；被井绳磨出深深沟槽的井沿旁，流走了奶奶多少辛劳的汗水。 
  
 我曾经问奶奶，你一天到晚忙个不停，小脚疼不疼？奶奶说，疼啊，有时小脚疼得钻心，睡一觉，第二天就好了。我想，奶奶以勤劳直面生活的同时，还要与小脚的痛苦折磨进行抗争，真不容易。 
  
 奶奶对人宽容，从未与三个儿媳闹过矛盾。我母亲常说：“我的婆婆比我的妈妈还好。”奶奶能一口气说出几十个晚辈的生日，包括重孙辈孩子的生日。她确实是把每个亲人放都在心中。 
  
 邻居们一致夸我奶奶对人热情，厚道。奶奶见了邻居，都会主动打招呼，问问好，谈谈家常。小巷里孩子们玩耍时发生冲突，不管是不是自家孩子的错，奶奶总是责怪自家的孩子，而安慰邻居的孩子。对更加贫苦的邻居，奶奶常给予微薄的帮助。家里烧出香喷喷的南瓜，或是煮出热乎乎的山芋，奶奶就端着碗，颤颤抖抖地送到邻居家里，让他们也尝尝美味。那清苦的生活中也照样充满邻里的情谊。 
  
 我上小学和中学阶段，大部分寒暑假都来到爷爷奶奶身边，尽情享受着祖辈的慈爱。虽然只隔一个学期时间，奶奶见了我，却像多年未见一样，一声接一声地说，乖乖，来了，乖乖，来了。说着，说着，就掉下眼泪。有时候，奶奶拿出半新的衣服说，这是给你买的，旧货，看看合不合身？由你开学带回去穿。我高高兴兴地穿起来，果然很合身，一股暖流从心里涌向全身。假期结束了，又是一次心酸的离别。爷爷比平常起得早，沉默不语，把难过放在心里；奶奶直擦眼泪，一直把我送到巷头，才依依不舍地回去。 
  
 奶奶在七、八十岁的时候，遭遇到三叔一家“全家下放农村”，生活特别困难。好心的邻居介绍三叔的孩子到缝纫店里扫碎布屑，作为破烂买些钱。视力严重下降的奶奶，坐在阳光下，把碎布屑翻过来，翻过去，拣出其中很少的、像小孩或大人的巴掌那样大的布片来。然后洗干净，留作缝补衣服用。奶奶还把这些碎布作为“礼物”送人呢。当我接过奶奶托亲戚远道带来的一小卷碎布时，我感动得眼睛潮红了，这些碎布片里藏着奶奶的多少真爱啊。 
  
 那一年，已到不惑之年的我带着小孩到扬州看望奶奶。她叮嘱我最多的就是，要把小孩子带好。奶奶一辈子最疼爱小孩了。临别时，奶奶又是一阵热泪送我到巷头。看着奶奶颤颤悠悠离去的背影，我涌出了热泪。谁知道，这竟是与奶奶的最后一别。第二年，1983年，劳碌一生的奶奶安息了，老人家享年八十八岁。 
  
 奶奶离我们越去越远，而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高大。